引言：揭开康德早期思想的神秘面纱
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作为启蒙运动的巅峰哲学家，其批判哲学体系（包括《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彻底改变了西方哲学的面貌。然而，许多读者对康德的认识往往局限于其成熟期的批判哲学，而忽略了他思想发展的早期阶段——前批判期（约1746-1781年）。这一时期跨越了康德学术生涯的大部分时光，从他22岁发表第一篇论文到57岁出版《纯粹理性批判》为止，长达35年。
前批判期的康德思想充满了活力与矛盾，他像一个思想的探险家，在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形而上学与自然科学、神学与世俗理性之间不断探索。这一时期的作品虽然不如批判期那样系统严谨，但却展现了康德思想的起源和发展轨迹，揭示了这位哲学巨匠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德国大学教授成长为改变哲学史的思想家。
本文将通过分析康德前批判期的代表性著作和德语原著选段，深入探讨这一时期康德思想的主要特征、核心观点以及他面临的现实困境。我们将重点关注康德早期的宇宙论、认识论和伦理学思想，通过具体的文本分析，展现康德思想的演变过程。
第一部分：前批判期的开端——形而上学与宇宙论的探索
1.1 康德的第一部著作：《论形而上学的几个基本原则》（1746年）
康德的前批判期始于1746年，当时22岁的康德完成了他的第一部重要著作《论形而上学的几个基本原则》（Gedanken von der wahren Schätzung der lebendigen Kräfte）。这部作品主要讨论了当时物理学中的一个核心争论：如何测量和计算”活力”（lebendige Kräfte）的问题。
在18世纪的物理学中，关于运动物体的”力”的测量存在两派观点：笛卡尔派主张用动量（mv）来测量，而莱布尼茨派则主张用活力（mv²）来测量。康德在这部著作中试图调和这一争论，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论形而上学的几个基本原则》中，康德写道：
“Die lebendigen Kräfte sind die Kraft, durch welche ein Körper in einem gewissen Zeitraum eine gewisse Menge Bewegung hervorbringen kann.”
（”活力是一个物体在一定时间内能够产生一定量运动的力。”）
这段话看似简单，却体现了年轻的康德试图在经验观察和数学精确性之间寻找平衡的努力。他没有简单地站在笛卡尔或莱布尼茨一边，而是试图从更基本的物理概念出发，重新定义问题的本质。
深入分析：
康德在这部早期著作中已经展现出后来批判哲学的某些萌芽。他不仅仅是在计算物理量，而是在反思我们如何能够认识和测量自然现象。这种对认识条件的反思，预示着他后来对人类认识能力的批判性考察。
然而，这部著作也暴露了前批判期康德思想的局限性。他仍然深陷于当时的形而上学框架中，试图通过纯粹的概念分析来解决经验性的物理问题。这种”独断论”的思维方式正是他后来在批判哲学中要克服的。
1.2 宇宙论思想的展开：《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1755年）
1755年，康德发表了《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Allgemeine Naturgeschichte und Theorie des Himmels），这部著作标志着康德思想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这部作品中，康德提出了著名的”星云假说”，试图用自然法则解释宇宙的起源和结构。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的序言中，康德雄心勃勃地写道：
“Gieb mir Materie, ich will einen Weltbau daraus bilden! – Wenn ich eine Kraft hätte, die in der Materie wirkt, ich wollte die Materie zu einem Weltgebäude gestalten.”
（”给我物质，我就能从中构建一个世界！——如果我有一种在物质中起作用的力，我就要把物质塑造成一个世界的结构。”）
这段充满自信的宣言体现了康德对理性力量的信念。他相信，通过理性的法则，我们能够理解宇宙的全部历史，从最初的混沌状态到现在的有序结构。
深入分析：
《一般自然史与天体理论》展现了康德思想的几个重要特征：
自然主义倾向：康德试图完全用自然法则来解释宇宙的起源，排除了超自然的干预。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激进的观点。
理性主义的乐观：康德相信理性能够穷尽对自然的认识，这种乐观主义正是前批判期哲学的典型特征。
系统性思维：康德试图构建一个统一的理论，解释从微观粒子到宏观天体的所有自然现象。
然而，这部著作也反映了前批判期康德面临的现实困境。由于经济困难，康德无法自费出版这部作品，只能匿名发表。更令人遗憾的是，这部富有创见的著作在当时几乎无人问津，直到一个世纪后才重新被发现并获得应有的重视。
第二部分：认识论转向——从理性主义到经验主义的摇摆
2.1 早期认识论观点：《论可感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则》（1770年）
1770年，康德发表了教授就职论文《论可感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则》（De mundi sensibilis atque intelligibilis forma et principiis），这标志着他思想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这部作品中，康德首次明确区分了”可感世界”（sensible world）和”理知世界”（intelligible world），这一区分后来成为批判哲学的核心。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论文的命题中，康德写道：
“Die Zeit ist nicht etwas Wirkliches, sondern bloße Form der Anschauung, wenn gleich die Gegenstände in der Zeit wirklich sind.”
（”时间不是某种实在的东西，而仅仅是直观的形式，即使对象在时间中是实在的。”）
这一命题已经包含了后来《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感性论”的核心思想：时间和空间不是客观存在的实体，而是我们感性直观的主观形式。
深入分析：
1770年的教授论文虽然仍属于前批判期，但已经展现出康德思想的成熟迹象。他开始意识到，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并非直接的”镜像”反映，而是受到认识主体的先天形式的制约。这一洞见是康德”哥白尼式革命”的起点。
然而，这部作品仍然带有前批判期的特征。康德还没有完全摆脱理性主义的影响，对于”理知世界”（noumenal world）的讨论仍然带有形而上学的色彩。他还没有发展出后来批判哲学中关于”物自体”不可知的严格区分。
2.2 康德与门德尔松的通信：认识论困境的暴露
1770年代，康德与当时著名的犹太哲学家摩西·门德尔松（Moses Mendelssohn）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通信。这些信件不仅记录了两位哲学家的思想交流，也暴露了康德在前批判期面临的认识论困境。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1770年9月18日给门德尔松的信中，康德写道：
“Ich bin jetzt im Begriff, eine kleine Schrift zu drucken, worin ich die Grenzen der menschlichen Vernunft bestimme.”
（”我正准备出版一本小册子，在其中确定人类理性的界限。”）
这封信中提到的”小册子”实际上就是后来花了11年时间才完成的《纯粹理性批判》。康德在这里明确表达了要”确定人类理性的界限”，这正是批判哲学的核心任务。
深入分析：
通过与门德尔松的通信，我们可以看到康德思想转变的内在动力：
对理性能力的怀疑：康德逐渐认识到，传统形而上学试图通过纯粹理性认识超验对象的努力是徒劳的。
对哲学使命的重新理解：哲学不再是构建形而上学体系，而是批判性地考察理性本身的能力和界限。
现实困境的推动：康德在信中多次提到健康问题、经济压力和学术地位的困扰，这些现实因素促使他必须找到一条新的哲学道路，以获得学术上的突破。
第三部分：伦理学与宗教思想的早期探索
3.1 早期道德哲学：《论优美感与崇高感》（1764年）
1764年，康德发表了《论优美感与崇高感》（Beobachtungen über das Gefühl des Schönen und Erhabenen），这是他在伦理学领域的早期尝试。这部作品主要讨论审美经验，但也包含了道德哲学的萌芽。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讨论崇高感时，康德写道：
“Das Erhabene ist eine Kraft, die uns über die Schranken unserer Sinnen erhebt und uns das Gefühl der eigenen Bestimmung gibt.”
（”崇高是一种力量，它将我们提升到感官的界限之上，给予我们对自身使命的感受。”）
这段话中的”自身使命”（eigene Bestimmung）概念，预示了康德后来关于道德法则和义务的思想。
深入分析：
《论优美感与崇高感》展现了康德早期伦理学思想的几个特点：
情感主义倾向：康德此时仍然认为道德感受是道德判断的基础，这与后来批判哲学中强调纯粹理性的道德法则形成对比。
审美与道德的联系：康德试图通过审美经验来理解道德经验，这种思路在他后来的《判断力批判》中得到了系统发展。
人性的理想化描述：作品中充满了对人性的美好想象，这与后来批判哲学对道德法则的严格形式主义形成鲜明对比。
3.2 宗教思想的表达：《证明上帝存在的唯一可能证据》（1763年）
1763年，康德发表了《证明上帝存在的唯一可能证据》（Der einzig mögliche Beweisgrund zu einer Demonstration des Daseins Gottes），这是他在宗教哲学领域的重要作品。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著作的开头，康德写道：
“Die Frage nach dem Dasein Gottes ist nicht eine Frage der Spekulation, sondern eine Frage der praktischen Vernunft.”
（”上帝存在问题不是思辨的问题，而是实践理性的问题。”）
这一表述已经暗示了康德后来在实践理性中为信仰保留地位的基本思路。
深入分析：
这部作品反映了康德在前批判期处理宗教问题的复杂态度：
理性证明的尝试：康德仍然试图为上帝存在提供理性证明，但已经意识到传统证明的局限性。
实践理性的转向：他开始将上帝存在问题从理论理性转向实践理性，这一思路在批判哲学中得到了充分发展。
现实困境的体现：作为路德宗的信徒，康德必须在宗教信仰和理性批判之间寻找平衡，这一困境贯穿了他的整个哲学生涯。
第四部分：前批判期的现实困境与思想局限
4.1 学术困境：从私人讲师到教授的漫长道路
康德的前批判期充满了现实的学术困境。1746年大学毕业后，康德因为家庭贫困和缺乏社会关系，无法立即获得大学教职。他只能以”私人讲师”（Privatdozent）的身份在柯尼斯堡大学授课，靠学生的听课费维持生计。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1755年申请教授职位的申请书中，康德写道：
“Ich habe mich nunmehr seit acht Jahren als Privatdozent an hiesiger Universität aufgehalten und durch meinen Fleiß und meine Lehrart mir das Wohlwollen der Zuhörer erworben.”
（”我作为私人讲师在此大学已停留八年，通过我的勤奋和教学方式赢得了学生的好感。”）
这段自述反映了康德在学术生涯初期的艰难处境。他必须通过八年的努力才能获得教授职位，而这期间的经济压力和学术地位的不确定性，无疑对他的思想发展产生了影响。
深入分析：
康德的学术困境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经济压力：作为私人讲师，康德的收入极不稳定，必须通过大量授课来维持生活。这限制了他进行深入研究的时间。
学术认可的困难：尽管康德的教学受到学生欢迎，但他的早期著作大多反响平平，这让他深感挫折。
职位晋升的缓慢：从私人讲师到正式教授，康德等待了15年（1746-1170），这在当时是相当长的时间。
4.2 思想局限：独断论的困境
前批判期的康德思想最大的局限在于其”独断论”特征，即相信理性能够独立于经验认识事物的本质。这种思维方式在18世纪理性主义哲学中占主导地位，但也导致了形而上学的滥用。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1763年的《证明上帝存在的唯一可能证据》中，康德写道：
“Die menschliche Vernunft hat den Hang, über die Grenzen der Erfahrung hinauszugehen und die Dinge an sich selbst zu erkennen.”
（”人类理性有一种倾向，要超越经验的界限去认识事物自身。”）
这段话准确描述了前批判期理性主义的特征，但也暗示了康德后来要批判的这种倾向。
深入分析：
前批判期康德思想的局限性主要表现在：
对理性能力的过度乐观：相信理性能够认识事物的本质，包括上帝、灵魂、世界整体等超验对象。
缺乏对认识条件的反思：没有充分考虑认识主体的先天形式如何影响认识过程。
形而上学方法的滥用：试图用纯粹概念分析来解决经验性问题，如他在早期物理学著作中所做的那样。
4.3 现实困境对思想发展的影响
康德的现实困境不仅是个人生活的挑战，也深刻影响了他的思想发展路径。经济压力迫使他必须在学术上取得突破，以获得稳定的教授职位；学术认可的渴望促使他不断寻找新的研究方向；而思想上的困境则最终推动他走向批判哲学。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1770年代的一封私人信件中，康德写道：
“Ich habe mich jahrelang mit Fragen beschäftigt, die mich quälten, und endlich die Lösung in einer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gefunden.”
（”我多年来一直困扰于折磨我的问题，最终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找到了答案。”）
这段话揭示了康德思想转变的内在动力：现实的困境和思想的困惑最终促使他走向了批判哲学的道路。
第五部分：前批判期思想的历史意义与当代价值
5.1 前批判期思想的历史地位
尽管前批判期的康德著作在当时大多反响平平，但它们在康德思想发展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这些作品不仅记录了康德思想的演变轨迹，也反映了18世纪启蒙运动的思想特征。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1787年）中，康德回顾性地写道：
“Ich musste also das Wissen aufheben, um zum Glauben einen Platz zu machen.”
（”因此，我必须扬弃知识，以便为信仰腾出位置。”）
虽然这句话出自批判期著作，但它所表达的思想——对理性界限的认识——正是从前批判期的困境中生长出来的。
深入分析：
前批判期思想的历史意义在于：
思想实验的实验室：前批判期是康德进行各种思想实验的阶段，他尝试了不同的哲学路径，最终找到了批判哲学的方向。
问题意识的形成：正是在前批判期，康德逐渐形成了关于理性界限、认识条件、道德基础等核心问题的意识。
启蒙精神的体现：前批判期的康德体现了启蒙运动的乐观主义和理性精神，同时也暴露了这种精神的内在矛盾。
5.2 对当代哲学的启示
康德前批判期思想对当代哲学仍有重要启示。它提醒我们，即使是伟大的哲学家，其思想发展也充满了曲折和困境；哲学创新往往源于对现实困境的深刻反思；而对理性能力的批判性考察，始终是哲学的重要任务。
德语原著选段分析：
在《论可感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则》中，康德写道：
“Die Philosophie ist die Wissenschaft von der Beziehung alles Wissens auf die obersten Zwecke der menschlichen Vernunft.”
（”哲学是一门关于一切知识与人类理性最高目的之间关系的科学。”）
这一定义至今仍有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哲学不仅是理论思辨，更是对人类理性目标的反思。
结论：从困境到突破的思想历程
康德的前批判期思想是一段从困惑到清晰、从独断到批判的思想历程。通过分析德语原著选段，我们可以看到，这位哲学巨匠并非天生就拥有清晰的哲学洞见，而是通过长期的探索和反思，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哲学体系。
前批判期的康德面临着多重困境：学术地位的不确定、经济生活的压力、思想体系的局限，以及宗教与理性的冲突。正是这些现实困境推动他不断思考，最终在1781年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实现了哲学史上的”哥白尼式革命”。
康德的思想发展历程告诉我们，哲学创新往往源于对现实困境的深刻反思，而伟大的思想家也必须经历思想的迷茫和挣扎。前批判期的康德虽然尚未达到批判哲学的高度，但他的探索精神、问题意识和对理性界限的初步认识，为后来的哲学突破奠定了坚实基础。
通过研究康德前批判期思想，我们不仅能够更全面地理解这位哲学巨匠，也能够从中获得关于哲学思考本质的深刻洞见：真正的哲学不是教条的体系，而是永不停息的探索；不是对真理的独断宣称，而是对理性能力的谦逊反思。这或许正是康德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