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角色的扁平化？
角色的扁平化是叙事和角色设计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指的是角色在故事、游戏或任何叙事媒介中缺乏深度、复杂性和内在张力。这种角色往往表现出性格单一、动机简单、发展停滞的特征，与那些具有多维性格、复杂动机和成长弧线的”立体角色”形成鲜明对比。扁平角色通常被用作推动情节的工具、提供信息的背景板，或填充场景的临时人物，而非故事的核心驱动力。
在文学理论中，扁平角色的概念可以追溯到E.M.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提出的”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的区分。福斯特认为，扁平人物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句子概括，而圆形人物则无法被简单定义，具有不可预测的复杂性。在现代叙事理论中，这一概念被进一步细化，扁平角色不再被视为”坏”角色，而是叙事工具箱中的特定工具——关键在于如何恰当地使用它们。
扁平角色的典型特征
性格单一性
扁平角色最显著的特征是性格的单一维度。他们通常只有一种主导性格特质，缺乏内在矛盾或复杂性。例如，一个角色可能完全是”善良的”，没有任何自私或阴暗面；或者完全是”邪恶的”，没有任何可理解的动机或人性闪光点。这种单一性使得角色行为高度可预测，读者或玩家几乎总能准确预测他们的反应。
示例：在许多早期电子游戏中，NPC（非玩家角色）往往是典型的扁平角色。比如在经典RPG《最终幻想》系列的早期作品中，许多村庄居民只会重复一两句固定台词，如”欢迎来到我们的村庄”或”小心怪物”，他们没有个人历史、没有情感波动，完全服务于提供信息或营造氛围的功能。
动机简单化
扁平角色的动机通常非常直接且表面化，缺乏深层的心理驱动。他们的行为往往由外部事件直接触发，而非内在欲望、价值观或复杂情感的推动。这种简单动机使得角色成为情节的被动接受者，而非主动推动者。
示例：在许多动作电影中，反派角色常常被扁平化为”纯粹的恶”。比如在《虎胆龙威》系列中，早期的反派往往只是”想偷钱”或”想复仇”的单一动机驱动，缺乏复杂的背景故事或心理深度，他们的存在主要是为了给主角制造冲突。
发展停滞
扁平角色在故事过程中通常不会经历显著的内在变化或成长。他们的性格、价值观和行为模式从开始到结束保持一致，缺乏角色弧光。这种停滞使得他们无法承载主题的深化或情感的复杂化。
示例：在许多电视剧的配角中，如情景喜剧中的邻居或同事，他们可能在数百集中保持完全相同的角色设定，永远说着同样的笑话，做出同样的反应，从未因剧情发展而改变。
功能性导向
扁平角色的存在往往具有明确的功能性目的：推动情节、提供信息、制造笑点或填充背景。他们的设计优先考虑叙事效率而非角色深度，这使得他们成为高效的叙事工具，但也限制了他们在故事中的情感影响力。
扁平角色的成因分析
创作资源限制
在大型叙事项目中，创作者往往面临时间和资源的限制。为每个角色都设计复杂的背景故事、性格层次和发展弧线需要大量精力。因此，创作者会战略性地将资源集中在主角和重要配角上，而次要角色则采用扁平化处理。
示例：在开放世界游戏《巫师3》中，主线任务中的角色如叶奈法、特莉丝等都有丰富的背景和复杂的情感关系，但路边随机的村民则大多只有几句固定对话，是典型的扁平角色。这种分层设计使得开发团队能在有限资源下创造深度体验。
叙事效率考量
有时，扁平角色是出于叙事效率的选择。在快节奏的商业叙事中（如动作片、类型小说），过度复杂化每个角色可能会拖慢节奏，分散观众对主线的注意力。扁平角色能快速建立情境，推动情节，保持叙事流畅。
示例：在詹姆斯·邦德系列电影中，许多”邦德女郎”或反派助手都是扁平角色。她们不需要复杂的背景故事，因为电影需要快速进入动作场面，这些角色的功能是提供信息、制造浪漫张力或作为阶段性对手。
创作能力与意识不足
不可否认，部分扁平角色的出现源于创作者经验不足或对角色深度重要性的认识不足。新手创作者可能专注于情节设计而忽视角色塑造，或者不知道如何赋予角色复杂性。
受众定位因素
针对低龄受众或特定娱乐目的的作品，扁平角色可能是有意为之。儿童节目或简单娱乐产品需要清晰的道德区分和可预测的行为模式，扁平角色能更好地满足这一需求。
示例：在儿童动画《汪汪队立大功》中，每个狗狗角色都有单一明确的性格特质（勇敢、聪明、可爱等），这种扁平化设计有助于儿童理解和记忆角色，符合教育目的。
扁平角色的叙事功能与价值
尽管扁平角色常被批评为”缺乏深度”，但在叙事中它们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和功能：
情节推进器
扁平角色能高效地推动情节发展，无需复杂的背景解释。他们作为信息提供者、障碍制造者或事件触发器，使故事保持动力。
示例：在侦探故事中，提供关键线索的证人往往是扁平角色。他们不需要复杂背景，只需在正确的时间说出正确信息，帮助侦探推进调查。
世界构建的填充物
扁平角色能丰富故事世界，创造真实感。路人、背景人物的存在让世界感觉更完整，更有生活气息。
示例：在《权力的游戏》中，君临城的街头小贩、妓院老鸨等配角虽然扁平，但他们的存在让维斯特洛大陆感觉更真实，为重要角色的互动提供了生动背景。
对比与衬托
扁平角色可以作为主角的对比，凸显主角的复杂性和深度。通过展示简单的善恶、动机或反应，扁平角色能反衬出主角的多维性。
示例：在《哈利·波特》系列中，许多食死徒是扁平的纯粹邪恶代表，这与哈利、邓布利多等角色的复杂道德选择形成对比，强化了主题深度。
情感锚点
某些扁平角色可以作为情感锚点，代表纯真、希望或某种理想状态，为复杂的世界提供情感参照。
示8例：在《辛德勒的名单》中，许多犹太工人是扁平角色，但他们代表的无辜和坚韧成为影片的情感核心，反衬出纳粹的残暴和辛德勒的人性觉醒。
如何避免角色扁平化：创作指导
1. 赋予角色内在矛盾
即使次要角色，也可以通过添加微小的内在矛盾来增加深度。一个看似完全善良的村民，可以有轻微的自私或恐惧；一个强硬的守卫，可以有隐藏的温柔。
创作示例：
扁平角色版本：
"老铁匠约翰总是乐于助人，他免费为村民修理工具，从不抱怨。"
立体化改进：
"老铁匠约翰总是乐于助人，但每次免费修理后，他都会在账本上记下欠款，梦想有一天能开自己的店铺。他表面慷慨，内心却为生计焦虑。"
2. 设计独特的背景故事
为角色添加简短但独特的背景，解释他们当前状态的原因。即使这个背景不会在故事中展开，它也能指导你的创作，使角色行为更可信。
创作示例：
扁平角色版本：
"酒馆老板娘总是对冒险者很热情。"
立体化改进：
"酒馆老板娘玛莎对冒险者格外热情——她儿子十年前也是冒险者，死在了地牢里。她把每个年轻冒险者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偷偷在他们的酒里多加一勺蜂蜜。"
3. 赋予角色小目标和欲望
即使角色功能简单，也可以给他们微小的、个人化的目标。这些目标不需要影响主线，但能让角色感觉更有生命力。
创作示例：
扁平角色版本：
"守卫站在城门口，检查每个进城的人。"
立体化改进：
"守卫站在城门口，严格检查每个进城的人。他如此认真是因为他想攒钱买一把更好的剑，这样就能晋升为队长，给乡下的未婚妻更好的生活。"
4. 使用独特的语言和行为模式
为角色设计独特的说话方式、习惯或小动作，即使角色功能简单，这些特征也能让他们感觉独特而非模板化。
创作示例：
扁平角色版本：
"商人说：'欢迎，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立体化改进：
"商人一边用油腻的手指拨弄算盘，一边用夸张的语调说：'啊，尊贵的客人！看看这些从东方来的丝绸，连皇后都会嫉妒它的光泽！'"
5. 考虑角色的过去和未来
即使角色只出场一次，思考他们的过去如何塑造了现在，以及他们离开后会去哪里。这种思考会让角色行为更有连贯性。
6. 限制扁平角色的数量
在故事中，明确区分核心角色、重要配角和背景角色。将创作精力集中在真正需要深度的角色上，对其他角色采用”适度立体化”策略——给予他们一两个鲜明特征，而非完全扁平化。
扁平角色与立体角色的平衡艺术
优秀的叙事往往采用分层策略，根据角色的重要性分配创作资源：
核心角色（主角、主要反派）
- 需要完整的人物弧光
- 具备复杂动机和内在矛盾
- 经历显著成长或转变
- 拥有丰富的背景故事
重要配角
- 具备2-3个核心性格特质
- 有明确的动机和目标
- 可能经历小幅度发展
- 拥有简明但有力的背景
功能性角色
- 具备1-2个鲜明特征
- 有简单但合理的动机
- 通常保持静态
- 背景暗示而非详细说明
背景角色
- 仅作为环境的一部分
- 可能只有名字或职业
- 行为完全服务于场景需求
现代叙事中扁平角色的创新运用
随着叙事媒介的发展，创作者开始探索扁平角色的新用途：
元叙事与反讽
一些现代作品故意使用扁平角色来制造反讽效果，或对传统叙事模式进行评论。
示例：在《死侍》电影中，死侍经常打破第四面墙，调侃自己作为漫画角色的扁平化设定，将缺点转化为特色。
玩家/观众代入
在互动叙事（如游戏）中，扁平主角有时是为了让玩家更容易代入，而非限制角色深度。
示例：《塞尔达传说》系列的林克通常保持沉默和相对扁平的性格，这使得玩家能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他身上，而不被固定角色特质干扰。
类型化与符号化
在某些艺术电影或文学中，扁平角色被用作符号，代表某种社会类型或抽象概念，服务于主题表达而非人物塑造。
示例：在布莱希特的戏剧中，角色常被设计为社会类型的代表，通过扁平化来实现”间离效果”，引导观众进行社会批判而非情感共鸣。
结论：理解并善用扁平角色
角色扁平化不应被视为纯粹的创作缺陷，而应理解为叙事工具箱中的一种特定工具。关键在于：
- 识别需求：明确哪些角色需要深度，哪些只需功能性存在
- 适度立体化：即使次要角色，也通过微小细节增加真实感
- 保持平衡：确保扁平角色不会喧宾夺主，影响整体叙事质量
- 创新运用：探索扁平角色在现代叙事中的新可能性
最终，优秀的创作者不是避免所有扁平角色，而是懂得何时、如何以及为何使用它们。通过理解扁平角色的本质、成因和价值，我们能更自觉地进行角色设计，在深度与效率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创造出既丰富又流畅的叙事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