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张艺谋的《归来》——一部关于记忆与救赎的视觉诗篇
《归来》是张艺谋于2014年执导的电影，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这部电影以文革时期为背景，讲述了知识分子陆焉识（陈道明饰）在劳改20年后“归来”的故事。影片聚焦于陆焉识与妻子冯婉瑜（巩俐饰）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他们如何在时代的创伤中寻求人性的救赎。作为张艺谋从商业大片回归文艺创作的标志性作品，《归来》以其克制的叙事、精湛的镜头语言和深刻的主题探讨，成为当代中国电影中探讨历史创伤与人性救赎的典范之作。本文将从时代悲剧的呈现、人性救赎的刻画、镜头语言的运用以及音乐与象征的深层含义四个维度，对这部影片进行深度解析。
时代悲剧的呈现：历史洪流中的个体命运
文革背景下的家庭破碎
《归来》的故事发生在文革后期，但影片并未直接展示暴力场面，而是通过人物的创伤记忆来折射时代的残酷。陆焉识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在文革中被错误地打成“反革命”，送往西北劳改。20年的分离，不仅摧毁了他的家庭，更在他的妻子冯婉瑜心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影片通过冯婉瑜的“失忆症”这一设定，巧妙地将个人悲剧与时代创伤联系起来——她记得丈夫的归来，却因长期的精神压力而遗忘了他的容貌。这种“选择性失忆”正是那个时代无数家庭的真实写照：人们被迫遗忘，却又无法真正忘记。
沉默的暴力与日常的压抑
张艺谋在《归来》中采用了极为克制的叙事手法，避免直接展示文革的暴力场景，而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来呈现时代的压抑感。例如，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通知书”场景：冯婉瑜每月5号都会去火车站等待丈夫的归来，风雨无阻。这一行为看似荒诞，却深刻揭示了那个时代普通人生活的不确定性——他们只能依靠官方的“通知”来确认亲人的生死。此外，影片中陆焉识试图恢复家庭生活的努力屡屡受挫，也象征着个体在强大历史洪流中的无力感。
代际创伤的传递
影片还通过女儿丹丹（闫妮饰）的角色，展现了代际创伤的传递。丹丹在文革中成长，她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深受时代影响。她曾为了自己的舞蹈前途而揭发父亲，多年后面对父亲的归来，她既愧疚又疏离。这种代际间的隔阂与误解，正是历史创伤在家庭中的延续。张艺谋通过丹丹这一角色，提醒观众：时代的悲剧不仅影响直接的受害者，更会扭曲下一代的心灵。
人性救赎的刻画：在遗忘与记忆之间
陆焉识的自我救赎
陆焉识的“归来”不仅是身体的回归，更是精神的救赎之旅。20年的劳改生活让他失去了社会地位和家庭角色，但他从未放弃对家人的爱。影片中，他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唤醒妻子的记忆：弹奏钢琴、朗读旧信、重现过去的场景。这些努力虽然屡屡失败，却展现了他内心的坚韧与执着。陆焉识的救赎不在于恢复过去的生活，而在于重新定义自己与家人的关系——从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反革命”，转变为一个用爱守护家庭的普通人。
冯婉瑜的被动救赎
冯婉瑜的救赎过程更为复杂和被动。她的失忆症既是创伤的症状，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等待丈夫归来的20年里，她承受了巨大的社会压力和精神折磨。当丈夫真的归来时，她却无法认出他，这看似悲剧，实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救赎——她通过遗忘，保留了对爱情的纯粹信念。影片结尾，她依然每月5号去火车站等待，但身边多了一个陪伴她的陆焉识。这种“共同等待”的状态，成为他们情感救赎的最终形式：不再追求完全的“恢复”，而是在残缺中寻找完整。
爱情的救赎力量
《归来》的核心主题是爱情在极端环境下的救赎力量。陆焉识与冯婉瑜的爱情，经历了时代的考验，变得更加纯粹和坚韧。影片中，他们之间的互动充满了克制与深情：一个眼神、一次牵手、一句未说出口的话，都承载着千言万语。这种爱情不是浪漫的幻想，而是历经磨难后的相互扶持。张艺谋通过这对夫妻的故事，向观众传递了一个信念：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人性的光辉——爱、记忆与尊严——也不会被彻底磨灭。
镜头语言的运用：视觉与情感的交响
色彩的象征意义
张艺谋作为视觉大师，在《归来》中对色彩的运用极具匠心。影片整体色调偏冷，以灰、蓝、黑为主，营造出压抑、沉重的时代氛围。然而，在回忆过去的场景中，画面会突然变得温暖明亮，如陆焉识弹奏钢琴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这种色彩的切换不仅区分了过去与现在，更象征着记忆的温度与现实的冰冷。此外，冯婉瑜的红色围巾是影片中唯一的亮色，它既是爱情的象征，也是她内心希望的火种，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构图的隐喻功能
影片的构图充满了隐喻。例如，陆焉识初归家时，镜头多次以门框、窗框作为前景，将人物框在狭小的空间内，暗示他们被时代和命运所困。在火车站的场景中，空旷的站台、漫长的铁轨和巨大的时钟，共同构成了一种“等待”的视觉符号，强化了影片的主题。此外，张艺谋还善用镜像构图：当陆焉识与冯婉瑜在镜子前相遇时，破碎的镜像不仅反映了他们分离的现实，也象征着他们试图拼凑完整家庭的努力。
长镜头与慢节奏的叙事
《归来》大量使用长镜头和慢节奏的剪辑，这与张liyimou早期作品（如《红高粱》）的快节奏形成鲜明对比。长镜头的运用让观众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人物的情绪变化，例如在陆焉识为冯婉瑜弹奏钢琴的场景中，一个长达3分钟的固定镜头，完整记录了从期待、紧张到失望的全过程。这种“慢”不是拖沓，而是张艺谋对历史反思的耐心——他希望观众在缓慢的叙事中，体会时代创伤的沉重与救赎的艰难。
音乐与象征的深层含义：无声的呐喊与希望的回响
音乐的情感催化作用
《归来》的音乐由著名作曲家陈其钢创作，他与张艺谋在《金陵十三钗》后再次合作。影片的配乐以钢琴和弦乐为主，旋律简洁而富有感染力。在关键场景中，音乐成为情感的催化剂：当陆焉识弹奏《渔光曲》时，熟悉的旋律唤醒了冯婉瑜的片段记忆，音乐在此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而在冯婉瑜每月5号等待的场景中，重复出现的火车汽笛声和时钟滴答声，形成了一种听觉上的“等待”符号，让观众感同身受那种漫长的煎熬。
物品的象征意义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几个物品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首先是“信”：陆焉识在劳改期间写给家人的信，是他们情感联系的唯一纽带。这些信件在影片中被反复提及，甚至成为冯婉瑜记忆的碎片。其次是“钢琴”：作为陆焉识与冯婉瑜共同的爱好，钢琴象征着他们未被时代摧毁的文化身份和情感世界。最后是“火车站”：它既是分离的起点，也是重逢的希望之地，更是时代悲剧的见证者。这些物品共同构建了一个象征网络，深化了影片的主题。
结尾的开放性与希望
影片的结尾极具开放性：陆焉识和冯婉瑜依然每月5号去火车站，但他们不再孤单，而是相互陪伴。这个结尾没有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却充满了希望。它暗示着，救赎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残缺中创造新的意义。张艺谋通过这个结尾，向观众传递了一个深刻的人生哲理：面对无法改变的历史创伤，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爱和陪伴，让当下变得有意义。
结论：《归来》的当代意义
《归来》不仅是一部关于文革的电影，更是一部关于记忆、爱与救赎的普世寓言。张艺谋通过克制的叙事、精湛的镜头语言和深刻的主题探讨，将一段沉重的历史转化为一个触动人心的人性故事。影片提醒我们，历史的创伤不会自动消失，但通过爱与记忆，我们可以找到救赎的可能。在当今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归来》的价值在于它让我们停下脚步，思考如何在遗忘与记忆之间，守护人性的尊严与温暖。正如影片中那句未说出口的台词：“只要记得，就从未真正分离。”这或许就是《归来》留给观众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