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古文改编的现代法律困境
古文改编作为一种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重要方式，近年来在文学、影视、游戏等领域蓬勃发展。从《西游记》的无数次翻拍到《红楼梦》的现代演绎，从《三国演义》的游戏改编到《诗经》的音乐创作，古文改编作品层出不穷。然而，随着改编市场的繁荣，一个核心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古文改编作品的版权归属究竟应该如何界定？创作自由的边界在哪里？如何在保护原创与传承文化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个问题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古文改编涉及多重权利主体：原作者（已故）、改编者、现代演绎者、甚至还有整理者和注释者。同时，古文本身属于公共领域，但改编后的作品又具有独创性。这种公私交织的特性使得版权归属变得模糊不清，引发了诸多法律争议和商业纠纷。
古文改编的法律性质分析
古文作品的公共领域属性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绝大多数古文作品已经进入公共领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规定，自然人的作品，其发表权、本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这意味着，对于绝大多数古代作者而言，其原始作品的财产权保护期早已届满，这些作品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
然而，这种”自由使用”并非毫无限制。古文作品虽然进入公共领域，但围绕这些作品产生的整理本、注释本、翻译本、改编本等衍生作品，如果具有独创性，则可能构成新的著作权客体。这就形成了古文改编领域的第一个法律复杂点：基础文本的公共性与衍生作品的独创性之间的张力。
改编权的法律界定
改编权是著作权法中的一项重要财产权，指的是改变作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的权利。在古文改编中，改编权的行使面临特殊挑战：
独创性标准的把握：改编作品需要达到何种程度的独创性才能获得独立的版权保护？简单的标点添加、段落划分显然不够，但多大程度的改写才算”独创”？
改编范围的限制：改编是否必须忠实于原文？戏说、恶搞等颠覆性改编是否构成侵权？这在《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与《无极》的争议中已有体现。
权利主体的多元性：古文改编可能涉及原作者（已故）、整理者、注释者、改编者、现代演绎者等多方主体，权利边界如何划定？
典型争议案例分析
案例一：《红楼梦》改编的版权迷局
《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之作，其改编争议极具代表性。2019年，某网络小说平台出现了一部名为《红楼春》的穿越小说，该作品大量借用《红楼梦》的人物设定和情节框架，但进行了大幅度的现代演绎。该作品的作者主张其创作具有独创性，应受版权保护。然而，另一方认为该作品过度依赖原著，缺乏独立的创作源泉。
这个案例的核心争议在于：经典文学作品的改编边界在哪里？ 从法律角度看，《红楼梦》原著已进入公共领域，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但改编作品的独创性程度如何评估？如果改编作品大量借用原著的人物关系、情节走向，是否还能构成独立作品？
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采用”实质性相似+接触”的判断标准。即如果改编作品与原作在核心表达上构成实质性相似，且改编者接触过原作，则可能构成侵权。但”实质性相似”在古文改编中如何界定，仍是一个开放性问题。
案例二：《西游记》游戏改编的授权争议
2020年，某游戏公司推出了一款以《西游记》为背景的卡牌游戏，其中使用了孙悟空、唐僧等角色形象。该公司声称其游戏设计具有独创性，应受版权保护。然而，另一家游戏公司声称其早在2015年就获得了《西游记》的”独家游戏改编权”，并指责前者侵权。
这个案例的荒谬之处在于：《西游记》原著早已进入公共领域，任何公司都可以自由改编，所谓的”独家改编权”本身缺乏法律基础。但争议背后反映的是商业利益的冲突：谁有权开发《西游记》IP？谁又能垄断这种开发？
最终，法院认定双方都可基于《西游记》进行创作，但各自独立的独创性表达部分（如独特的角色设计、剧情编排）受版权保护。这确立了一个重要原则：古文改编的版权保护仅限于改编者的独创性贡献，而非对公共领域作品的垄断。
済例三：《诗经》音乐改编的集体管理困境
《诗经》作为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其音乐改编争议涉及集体管理问题。2018年，某音乐人创作了《诗经·关雎》的现代歌曲版本，并在各大音乐平台发布。不久后，另一音乐人声称其早在2010年就创作了类似旋律，并指责前者抄袭。
这个案例的特殊性在于：古文改编作品的独创性往往体现在现代演绎上，而这种演绎容易出现”撞车”。由于《诗经》原文是公共领域资源，任何人都可以基于其进行音乐创作，因此很难认定谁”侵权”。但这也引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如何保护古文改编者的独创性贡献，避免”谁先创作谁吃亏”的困境？
创作自由的边界探讨
改编自由的法理基础
创作自由是文化发展的核心动力。从法理上看，古文改编自由具有多重正当性：
- 文化传承的需要：古文是民族文化的根脉，通过改编使其焕发新生，是文化传承的重要方式。
- 公共领域理论：进入公共领域的作品属于全人类，任何人都有权自由使用、演绎。
- 言论自由价值：改编是一种表达方式，属于言论自由的范畴。
- 创新激励：自由改编能激发创作活力，产生新的文化产品。
然而，自由并非绝对。创作自由需要在以下边界内行使：
改编自由的限制边界
尊重人格权：即使原作者已故，其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人格权仍受永久保护。改编时必须注明原作者，不得歪曲篡改原意。
不侵犯衍生权利：如果改编涉及他人已有的整理本、注释本、翻译本等衍生作品，需要获得相应授权。
遵守公序良俗：改编内容不得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和社会公德，特别是涉及历史虚无主义、民族宗教等敏感内容时。
避免恶意诋毁：以改编为名行诋毁之实，可能构成名誉侵权。
独创性标准的实践把握
在司法实践中，法院通常从以下方面判断改编作品的独创性：
- 思想表达的转换：是否将古文的思想内涵转化为现代语境下的新表达
- 情节结构的重构：是否对原故事进行了实质性的情节重构
- 人物形象的再塑造：是否赋予了原人物新的性格特征和行为逻辑
- 艺术风格的创新：是否采用了新的艺术表现手法
例如，在《大话西游》与《西游记》的对比中，前者虽然借用了原著的人物和基本框架，但通过时空穿越、爱情主线、后现代解构等手法，创造了全新的艺术世界，因此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
平衡策略：构建合理的法律框架
立法层面的完善
明确古文改编的版权归属原则
- 改编作品的版权仅及于改编者的独创性贡献
- 建立”改编权穷竭”原则，即合法改编后的作品可自由再改编
- 规定改编者必须履行的署名义务和尊重原作人格权的义务
建立古文改编的强制许可制度
- 对于经典古文的商业化改编，可参考音乐作品的强制许可制度
- 允许符合条件的改编者在支付合理报酬后进行改编
- 防止个别企业垄断经典文化资源
完善集体管理制度
- 廔立古文改编的集体管理组织
- 统一管理经典古文的改编授权
- 为改编者提供便捷的授权渠道
司法层面的细化
制定古文改编的司法解释
- 明确”实质性相似”在古文改编中的判断标准
- 规定改编作品独创性的具体认定方法
- 细化改编自由的合理使用范围
建立案例指导制度
- 发布古文改编的典型案例
- 统一裁判尺度
- 为市场提供明确的行为指引
行业层面的自律
建立古文改编的行业规范
- 制定改编作品的创作指南
- 规范改编行为的道德底线
- 建立改编作品的评价体系
推动改编授权的透明化
- 建立古文改编的授权信息公示平台
- 减少因信息不对称产生的纠纷
- 促进改编市场的良性竞争
技术层面的创新
区块链技术在版权确权中的应用 “`python
示例：使用区块链记录改编作品的创作过程
import hashlib import time import json
class AdaptationRecord:
def __init__(self, original_text, adaptation_content, creator):
self.original_text = original_text
self.adaptation_content = adaptation_content
self.creator = creator
self.timestamp = time.time()
self.previous_hash = None
self.hash = self.calculate_hash()
def calculate_hash(self):
data = {
'original_text': self.original_text,
'adaptation_content': self.adaptation_content,
'creator': self.creator,
'timestamp': self.timestamp,
'previous_hash': self.previous_hash
}
return hashlib.sha256(json.dumps(data, sort_keys=True).encode()).hexdigest()
def link_to_previous(self, previous_record):
self.previous_hash = previous_record.hash
# 创建改编记录链 record1 = AdaptationRecord(“关关雎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音乐人A”) record2 = AdaptationRecord(“关关雎鸠”, “雎鸠关关相对唱，在那河中绿洲上”, “音乐人B”) record2.link_to_previous(record1)
print(f”记录1哈希: {record1.hash}“) print(f”记录2哈希: {record2.hash}“) print(f”记录2前一哈希: {record2.previous_hash}“)
区块链技术可以为古文改编提供不可篡改的创作时间戳和创作过程记录，有助于在争议发生时证明创作先后顺序和独创性来源。
2. **AI辅助的独创性检测**
```python
# 示例：使用文本相似度算法检测改编作品的独创性
from sklearn.feature_extraction.text import TfidfVectorizer
from sklearn.metrics.pairwise import cosine_similarity
def calculate_similarity(text1, text2):
"""计算两段文本的相似度"""
vectorizer = TfidfVectorizer()
tfidf = vectorizer.fit_transform([text1, text2])
similarity = cosine_similarity(tfidf[0:1], tfidf[1:2])[0][0]
return similarity
# 示例：比较古文原文与改编作品
original =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adaptation1 = "雎鸠关关相对唱，在那河中绿洲上。文静美好的好姑娘，正是我的好对象。"
adaptation2 = "河洲上雎鸠鸟关关和唱，引动了君子对淑女的思念。"
sim1 = calculate_similarity(original, adaptation1)
sim2 = calculate_similarity(original, adaptation2)
print(f"改编1与原文相似度: {sim1:.2f}")
print(f"改编2与原文相似度: {sim2:.2f}")
print(f"改编1与改编2相似度: {calculate_similarity(adaptation1, adaptation2):.2f}")
这类算法可以为法院提供客观的相似度参考，但需要注意的是，相似度高并不一定意味着侵权，还需结合其他因素综合判断。
平衡策略：促进文化传承的实践路径
建立古文改编的”安全港”制度
借鉴美国DMCA的”安全港”原则，可以为古文改编设立特殊规则：
- 善意改编豁免：对于非商业性、注明出处的善意改编，即使存在一定争议，也应给予一定宽容度。
- 快速响应机制：建立改编争议的快速处理通道，避免诉讼拖延影响作品传播。
- 合理报酬机制：对于商业性改编，即使无需获得许可，也应支付象征性报酬，用于文化传承基金。
推动古文改编的”双轨制”保护
- 公共领域轨道：对于纯粹基于古文原文的改编，允许自由创作，版权仅保护新增独创性部分。
- 衍生作品轨道：对于基于已有整理本、注释本的再改编，需要获得相应授权，但应设定合理的授权条件和期限。
构建改编作品的”溯源”体系
# 示例：改编作品的溯源系统设计
class AdaptationTraceability:
def __init__(self):
self.trace_chain = []
def add_adaptation(self, source, adaptation, creator, contribution_ratio):
"""记录改编过程
source: 来源文本（古文原文或前人改编）
adaptation: 改编后文本
creator: 改编者
contribution_ratio: 独创性贡献比例（0-1）
"""
record = {
'source': source,
'adaptation': adaptation,
'creator': creator,
'contribution_ratio': contribution_ratio,
'timestamp': time.time()
}
self.trace_chain.append(record)
def calculate_copyright_share(self):
"""计算各权利人的版权份额"""
total_contribution = sum(r['contribution_ratio'] for r in self.trace_chain)
shares = {}
for record in self.trace_chain:
share = record['contribution_ratio'] / total_contribution
shares[record['creator']] = share
return shares
def generate_certificate(self):
"""生成改编作品权利证书"""
certificate = "改编作品权利证书\n"
certificate += "="*40 + "\n"
for i, record in enumerate(self.trace_chain, 1):
certificate += f"阶段{i}: {record['creator']}\n"
certificate += f" 来源: {record['source'][:50]}...\n"
contribution = record['contribution_ratio'] * 100
certificate += f" 独创性贡献: {contribution:.1f}%\n"
shares = self.calculate_copyright_share()
certificate += "\n最终权利分配:\n"
for creator, share in shares.items():
certificate += f" {creator}: {share*100:.1f}%\n"
return certificate
# 使用示例
trace = AdaptationTraceability()
trace.add_adaptation("关关雎鸠", "雎鸠关关相对唱", "整理者A", 0.3)
trace.add_adaptation("雎鸠关关相对唱", "河洲上雎鸠鸟关关和唱", "改编者B", 0.5)
trace.add_adaptation("河洲上雎鸠鸟关关和唱", "雎鸠关关相对唱，在那河中绿洲上", "演绎者C", 0.2)
print(trace.generate_certificate())
这种溯源系统有助于明确各阶段的独创性贡献，为权利分配提供客观依据。
国际经验借鉴
美国模式：公共领域与合理使用
美国版权法对古文改编采取相对宽松的态度。其”合理使用”原则（Fair Use）为古文改编提供了较大空间，特别是在教育、评论、新闻报道等非商业用途方面。同时，美国强调”衍生作品”的独立版权保护，只要具有”最低限度的独创性”即可获得保护。
日本模式：文化传承优先
日本对古典文学改编（如《源氏物语》《平家物语》）有特殊保护政策。政府设立专门基金支持古典作品的现代演绎，并通过”文化厅长官认定”制度为优质改编作品提供官方背书。这种模式强调文化传承的公共价值，弱化纯粹的商业竞争。
欧盟模式：作者权利传统
欧盟国家更强调作者权利的保护，对改编权的限制较多。但近年来也在探索”文化例外”原则，允许为文化传承目的对公共领域作品进行特定形式的改编，无需获得许可。
未来展望：构建动态平衡机制
技术赋能的版权管理
随着AI、区块链等技术的发展，古文改编的版权管理将迎来新机遇：
- 智能合约自动执行：改编授权可以通过智能合约自动执行，降低交易成本。
- AI辅助创作：AI可以辅助进行古文改编，但需明确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
- 数字水印技术：为改编作品嵌入数字水印，便于追踪和维权。
文化生态的多元共治
古文改编的健康发展需要构建多元共治的文化生态：
- 政府引导：制定政策框架，提供资金支持，维护市场秩序。
- 行业自律：建立改编伦理规范，促进良性竞争。
- 公众参与：鼓励公众参与改编创作，扩大文化传承基础。
- 学术支撑：加强古文改编的理论研究，为实践提供指导。
教育普及的重要性
最终，平衡文化传承与原创保护的关键在于提升全社会的版权意识和文化素养：
- 学校教育：将古文改编的版权知识纳入语文、法律课程。
- 公众宣传：通过媒体普及古文改编的法律边界和道德规范。
- 创作者培训：为改编者提供法律培训，降低侵权风险。
结语
古文改编版权归属争议的本质，是文化传承与原创保护这一永恒命题在数字时代的具体体现。它既不能简单套用现代作品的版权规则，也不能放任自流。我们需要在尊重公共领域原则的基础上，建立一套既能激励创新又能保护传承的特殊规则体系。
这个体系的核心应该是：承认改编者的独创性贡献，但不赋予其对公共领域作品的垄断权；鼓励自由改编，但要求尊重原作人格权和他人合法权益；通过技术、法律、行业、教育等多维度手段，构建动态平衡的版权生态。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古文这一文化瑰宝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的生命力，同时保护每一位创作者的合法权益，实现文化传承与原创保护的有机统一。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关乎民族文化未来的战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