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黑暗中的审视——当光明成为奢望
在当代电影艺术中,黑暗主题已不再是边缘化的实验性表达,而是逐渐成为主流叙事的核心。当我们谈论”持有黑暗”这一概念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探讨一种特殊的观影体验:电影不再简单地将黑暗作为光明的对立面,而是将其作为常态化的生存环境,迫使观众在无尽的黑暗中重新审视人性的本质。这种叙事策略在近年来的电影作品中愈发常见,从《小丑》到《寄生虫》,从《灯塔》到《驾驶我的车》,导演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当黑暗成为常态,人性的深渊与光明才真正显露出其复杂的层次。
这种转变并非偶然。在后疫情时代、经济下行、社会撕裂的全球背景下,观众对”光明战胜黑暗”的传统叙事产生了审美疲劳。相反,那些敢于直面人性阴暗面、探讨道德模糊地带的作品更能引发共鸣。本文将深入分析”持有黑暗”这一电影现象,探讨其叙事策略、心理机制以及对观众认知的冲击,并试图回答核心问题:当黑暗成为常态,我们该如何审视人性的深渊与光明?
黑暗作为常态:叙事结构的革命性转变
从对立到共存:黑暗叙事的范式转移
传统电影叙事遵循”光明-黑暗”的二元对立模式,黑暗是暂时的、需要被克服的障碍。然而,”持有黑暗”的电影彻底颠覆了这一结构。在这些作品中,黑暗不再是光明的对立面,而是成为人物生存的底色和常态。
以2019年《小丑》为例,影片从一开始就拒绝提供任何光明的出口。亚瑟·弗莱克所处的哥谭市是一个彻底失序的社会,阶级固化、精神健康系统崩溃、社会冷漠构成了一张无法逃脱的黑暗之网。影片的视觉语言强化了这种常态感:始终阴郁的色调、压抑的构图、永不消散的雾霾。在这种环境中,亚瑟的”黑化”不是突变,而是必然。导演托德·菲利普斯拒绝为观众提供任何道德安慰剂——我们无法简单地将亚瑟归为”纯粹的恶”,因为整个社会都是共谋者。
这种叙事策略的革命性在于,它迫使观众放弃”等待救赎”的观影期待。当黑暗成为常态,传统的英雄叙事便失去了立足之地。观众必须学会在没有道德指南针的环境中,独立判断人性的复杂性。
时间与空间的黑暗固化
“持有黑暗”的电影往往通过时间与空间的设定,将黑暗固化为不可改变的环境特征。2022年的《灯塔》是这方面的典范。影片将两个灯塔看守人置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意义,空间则成为心理扭曲的放大器。导演罗伯特·艾格斯通过4:3的画幅、黑白摄影和刺耳的声效,创造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黑暗宇宙。
在这个宇宙中,黑暗不仅是物理环境,更是心理现实。两位主角的疯狂不是外部压力下的崩溃,而是在封闭空间中逐渐发酵的必然结果。影片拒绝解释任何超自然现象,将所有诡异事件都归因于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自然演变。这种处理方式让观众意识到,黑暗不需要外部激发,它本就潜伏在人性深处,只需要合适的环境就能显现。
人性的深渊:道德模糊地带的探索
善恶边界的消解
当黑暗成为常态,传统的善恶二元论便失去了意义。”持有黑暗”的电影擅长在道德模糊地带展开叙事,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不断调整自己的价值判断。2019年的《寄生虫》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奉俊昊通过两个家庭的阶级碰撞,展现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善”与”恶”如何成为相对概念。
金家四口的欺骗行为在道德上无疑是”恶”的,但影片从未将他们描绘成纯粹的反派。相反,通过展现他们生存的窘迫、对机会的渴望以及在极端情况下的暴力反应,影片让观众理解了”恶”的生成逻辑。同样,朴社长一家虽然表面光鲜,但他们的冷漠、对”异味”的敏感以及对阶级界限的固守,同样构成了系统性的”恶”。
影片最震撼的一幕是地下室隐藏的前管家丈夫的出现。这个被社会彻底遗忘的”深渊”的存在,将两个家庭的”善”都剥得体无完肤。当黑暗成为常态,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这种认知冲击正是”持有黑暗”电影的核心魅力。
欲望与恐惧的共生
人性的深渊往往由欲望与恐惧共同挖掘。”持有黑暗”的电影深刻揭示了这两者的共生关系。2021年的《Squid Game》(鱿鱼游戏)虽然是一部剧集,但其电影化的叙事和视觉风格使其成为分析这一主题的绝佳案例。
在剧中,456名参与者自愿参加致命的儿童游戏,为的是偿还债务和赢得巨额奖金。这个设定本身就是对人性欲望的极端考验。但更深层的黑暗在于,游戏组织者并非简单的反派,他们只是将资本主义社会的运行逻辑推向了极致——在金钱面前,生命可以被量化,道德可以被交易。
参与者之间的背叛、联盟、杀戮,展现了恐惧如何扭曲人性。当黑暗成为常态(即生存游戏成为唯一选择),人性的深渊便显露出其最原始的形态:为了生存,一切道德都可以被暂时搁置。但影片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同时展现了人性的光明——姜晓与智英的互助、成奇勋与阿里的情谊,这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闪耀的人性光辉,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
人性的光明:黑暗中的微光
绝望中的道德选择
当黑暗成为常态,人性的光明往往体现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道德选择中。2021年的《驾驶我的车》是滨口龙介对这一主题的诗意诠释。影片主角渡利在经历妻子出轨、妻子猝死的双重打击后,依然选择驾驶自己的红色Saab 900,载着妻子的情人前往广岛排演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
在这个充满死亡、背叛与遗憾的故事中,光明并非来自外部的救赎,而是来自主角内心的道德坚持。渡利选择原谅、选择理解、选择继续生活,这些选择在黑暗的底色下显得尤为珍贵。影片通过契诃夫戏剧的排演,将个人的痛苦升华为对人类普遍困境的观照。当黑暗成为常态,光明不再是战胜黑暗的武器,而是与黑暗共存的智慧。
微小抵抗的意义
“持有黑暗”的电影往往强调微小抵抗的价值。在《寄生虫》中,金家儿子基宇在经历一切后,写下”计划”要买下朴社长的房子。这个看似天真的计划,实际上是一种微小的抵抗——在彻底的黑暗之后,他依然选择相信可能性,相信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虽然这个计划在现实层面可能再次失败,但这种精神上的不屈,本身就是人性光明的体现。
同样,在《小丑》中,亚瑟在最后的审判中说:”我曾以为我的人生是场悲剧,现在我发现其实是场喜剧。”这句话不是对黑暗的认同,而是对黑暗的超越。当黑暗成为常态,真正的光明或许就是保持清醒的认知,同时不放弃对意义的追寻。
观众的心理机制: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清醒
认知失调与道德反思
观看”持有黑暗”的电影是一种强烈的心理体验,往往引发认知失调。观众在同情角色的同时,又对其行为感到厌恶;在理解黑暗生成逻辑的同时,又渴望道德审判。这种失调不是负面的,而是促进深度反思的催化剂。
以《灯塔》为例,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会不断质疑自己的判断:我应该同情谁?谁是真正的受害者?当两位主角陷入疯狂,观众自身的道德坐标系也随之动摇。这种心理机制迫使观众走出舒适区,直面人性的复杂性。
共情疲劳与情感距离
然而,持续暴露在黑暗中也可能导致共情疲劳。一些”持有黑暗”的电影因此采用了特殊的叙事技巧来保持观众的情感距离,避免过度沉浸。《寄生虫》中的黑色幽默就是一种调节机制。当金家在朴家豪宅中狂欢时,观众在紧张的同时也会发笑,这种笑声创造了必要的心理距离,让我们能够理性地审视剧情。
《驾驶我的车》则通过艺术化的方式处理黑暗。影片中大量的驾驶场景、契诃夫戏剧的穿插、多语言的对话,都让观众在情感投入的同时保持审美距离。这种处理方式让观众能够在黑暗中保持清醒,既不逃避也不沉沦。
社会语境:黑暗成为常态的现实基础
系统性压迫与个体异化
“持有黑暗”的电影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是因为它们反映了真实的社会困境。在当代社会,系统性压迫、经济不平等、精神健康危机等问题日益严重,个体在庞大的社会机器面前感到无力。这种无力感正是黑暗成为常态的心理基础。
《小丑》中的亚瑟是精神健康系统崩溃的受害者,《寄生虫》中的金家是经济不平等的产物,《灯塔》中的看守人是现代性孤独的极端表现。这些角色的黑暗不是个人缺陷,而是社会结构性问题的投射。当观众在银幕上看到这些被放大的黑暗时,实际上是在审视自己所处的现实。
后真相时代的道德相对主义
在后真相时代,信息过载和立场极化使得道德判断变得异常困难。”持有黑暗”的电影通过展现道德的相对性,呼应了这种时代精神。当黑暗成为常态,绝对的道德标准便失去了意义,取而d之的是情境化的、相对的道德判断。
这种转变对观众既是挑战也是解放。挑战在于,它要求观众放弃简单的善恶二分法;解放在于,它承认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生存的艰难,为那些在现实中挣扎的个体提供了某种理解与共情。
如何在黑暗中审视人性:方法论探讨
保持批判性距离
面对”持有黑暗”的电影,观众首先需要保持批判性距离。这意味着既不盲目认同角色的行为,也不简单地道德审判。以《寄生虫》为例,观众应该理解金家欺骗行为的社会根源,同时也要认识到这种行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这种双重认知是审视人性深渊的前提。
寻找结构性原因
当黑暗成为常态,个体的恶往往源于结构性的恶。观众在审视人性时,应该努力寻找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在《小丑》中,亚瑟的暴力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社会冷漠、阶级固化、精神健康系统失效的综合结果。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避免将复杂问题简单化。
重视微小光明
即使在最黑暗的环境中,人性的光明依然存在,只是形式可能与传统认知不同。在《寄生虫》中,金家兄妹之间的亲情是光明;在《灯塔》中,两位主角偶尔的清醒时刻是光明;在《驾驶我的车》中,渡利选择继续生活本身就是光明。观众需要学会识别和珍视这些微小的光明,它们是人性不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证明。
接受道德模糊性
最后,审视人性的深渊与光明,需要接受道德的模糊性。这不是道德相对主义,而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承认。在黑暗成为常态的环境中,纯粹的善与恶都是罕见的,更多的是灰色地带中的挣扎与选择。观众需要培养在这种模糊性中保持道德判断的能力,既不陷入虚无主义,也不固守教条主义。
结论:在黑暗中寻找平衡
“持有黑暗”的电影现象反映了当代电影艺术的成熟与深化。当黑暗成为常态,这些作品不再提供简单的道德答案,而是邀请观众共同参与一场关于人性的深度思考。它们告诉我们,人性的深渊与光明并非对立,而是共生;审视人性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生存的复杂性。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的电影来保持清醒。它们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也照见我们在黑暗中依然坚守的微小光明。最终,”持有黑暗”不是对黑暗的屈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抵抗——通过直面黑暗,我们反而获得了不被黑暗吞噬的力量。
正如《驾驶我的车》中渡利所说:”继续开车,继续生活。”当黑暗成为常态,人性的光明或许就体现在这种继续前行的勇气中。我们不需要等待救世主,也不需要期待黑暗的终结,我们需要的是在黑暗中保持审视的能力,以及在深渊边缘依然选择相信微光的智慧。这,或许就是”持有黑暗”的电影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