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泛黄纸张上的时代记忆
在许多中国家庭的抽屉深处，或许还藏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那是90年代的儿童预防接种证。它不是什么珍贵的文物，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纸张已经发脆，墨迹有些模糊，但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讲述着中国儿童免疫规划从起步到规范化的艰辛历程。这本小小的疫苗本，不仅记录了一个孩子的健康成长，更折射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公共卫生体系的转型与进步。它见证了从“赤脚医生”到专业医护人员的转变，从零散接种到系统规划的飞跃，以及从物资匮乏到逐步完善的民生改善。今天，当我们翻看这些尘封的记录，那些关于排队、哭闹、糖丸的故事，那些印着“计划免疫”字样的印章，都成为了解读90年代中国社会变迁的独特密码。
一、90年代疫苗本的物理特征与时代印记
1.1 外观设计：朴素实用中的时代美学
90年代的疫苗本在外观上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最常见的版本是32开或16开的硬壳封面，多采用红色或蓝色的塑料皮，上面烫金印着“儿童预防接种证”或“计划免疫接种证”字样。封面设计简洁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图案，体现了那个时代注重实用性的审美取向。内页纸张多为普通书写纸，质地较薄，容易发黄变脆，这与当时的造纸工艺水平有关。纸张的底色通常是白色或浅米色，印刷油墨以黑色和红色为主，红色用于标题和重要标记，黑色用于正文记录。这种简单的双色印刷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信息的清晰可读。
1.2 内容结构：标准化进程的初步尝试
疫苗本的内页结构反映了当时计划免疫工作的规范化努力。典型的90年代疫苗本包含以下几个部分：
- 儿童基本信息页：包括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父母姓名等信息。这一部分通常需要手写填写，字迹各异，体现了当时信息化程度的局限。
- 接种记录页：这是疫苗本的核心部分，采用表格形式，列有疫苗名称、接种日期、接种部位、接种剂次、疫苗批号、接种单位和接种医生签名等栏目。表格设计简单明了，便于基层医护人员快速填写。
- 免疫程序表：通常印在封二或封三，列出了当时国家推荐的各类疫苗的基础免疫和加强免疫程序，如卡介苗在出生后24小时内接种，脊髓灰质炎疫苗在2、3、4月龄各服1次等。
- 注意事项或说明页：简要介绍接种后的反应观察、禁忌症等知识，语言通俗易懂，体现了当时科普宣传的特点。
1.3 印章与签名：基层医疗的权威印记
疫苗本上最常见的元素是各种红色的印章和医生的手写签名。这些印章包括接种单位的公章、计划免疫专用章等，字体多为宋体或仿宋体，印泥的颜色鲜艳但不均匀，常常有晕染的痕迹。医生的签名则风格各异，有的工整清晰，有的潦草难辨，这些签名不仅是接种完成的凭证，更代表了基层医疗工作者的责任与付出。在一些疫苗本上，还能看到“已服糖丸”、“已种卡介苗”等手写标记，以及用红笔圈出的接种日期，这些细节充满了人情味，也反映了当时工作流程的非标准化特征。
二、90年代中国儿童免疫规划的政策背景与发展历程
2.1 计划免疫的提出与初步实施（1978-1988）
中国儿童免疫规划的系统化建设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1978年，世界卫生组织（WHO）提出“全球扩大免疫规划”（EPI）倡议，中国积极响应并开始在国内推广。1980年，卫生部下发《关于加强计划免疫工作的通知》，标志着中国计划免疫工作的正式启动。这一阶段的主要目标是建立初步的接种网络，推广卡介苗、脊髓灰质炎、百白破和麻疹四种疫苗的基础免疫。由于当时基层医疗资源有限，接种工作主要依靠公社卫生院和赤脚医生，接种记录多为简单的登记册，尚未普及统一的接种证。
2.2 “四苗防六病”的规范化阶段（1989-1995）
进入80年代末，中国计划免疫工作进入规范化发展阶段。1989年，卫生部颁布《计划免疫技术管理规程》，首次对疫苗的运输、储存、接种操作和异常反应处理等做出详细规定。1992年，国务院批准《中国儿童计划免疫“八五”规划》，明确提出“四苗防六病”的目标，即通过接种卡介苗、脊髓灰质炎疫苗、百白破三联疫苗和麻疹疫苗，预防结核病、脊髓灰质炎、百日咳、白喉、破伤风和麻疹六种疾病。这一阶段，全国统一的儿童预防接种证开始普及，接种记录的标准化程度大幅提高。到1995年，全国以县为单位的计划免疫接种率达到85%的目标基本实现，这在当时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2.3 乙肝疫苗纳入免疫规划（1992-2002）
90年代是中国乙肝防治的关键时期。1992年，全国肝炎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乙肝病毒携带率高达9.75%，儿童感染率尤其高。同年，卫生部将乙肝疫苗纳入儿童计划免疫管理，但初期仍实行“谁受益谁付费”的原则，疫苗费用需要家长承担。1994年，卫生部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乙肝疫苗接种工作的通知》，要求新生儿出生后24小时内必须接种第一针乙肝疫苗。这一政策的实施，标志着中国计划免疫从免费疫苗向部分收费疫苗过渡的开始。直到2002年，乙肝疫苗才正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实行免费接种。这一转变过程，充分体现了90年代中国公共卫生政策在财政约束下的渐进式改革思路。
三、疫苗本背后的故事：基层医疗工作者的真实写照
3.1 赤脚医生的传承与转型
90年代初期，许多农村地区的计划免疫工作仍由赤脚医生承担。他们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医学教育，但凭借丰富的群众工作经验和责任心，成为农村儿童免疫的第一道防线。河南省某县的王医生回忆道：“那时候我们背着冷藏包，走十几里山路去给孩子们接种。冷藏包里装着冰棍来保持疫苗低温，走到哪打到哪。”这些赤脚医生不仅要负责接种，还要做大量的宣传动员工作，挨家挨户通知家长带孩子接种，甚至要面对家长的不理解和抵触情绪。随着90年代中期乡村一体化管理的推进，赤脚医生逐渐向乡村医生转型，接受更系统的培训，疫苗本的填写也从随意记录走向规范填写。
3.2 城市接种门诊的规范化探索
在城市地区，90年代的计划免疫工作呈现出不同的特点。以上海为例，1993年上海市率先建立了“计划免疫门诊”制度，将分散的接种点集中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实行定时、定点、定人的“三定”服务。疫苗本在这里成为连接家庭和接种门诊的重要纽带。家长们需要按照预约时间携带疫苗本带孩子前往接种，医护人员在本上详细记录接种信息，并预约下一次接种时间。这种模式大大提高了接种的规范性和及时性，也为后来的数字化接种门诊奠定了基础。北京市则在1995年推出了“计划免疫保偿制”，家长缴纳少量费用后，如果孩子因接种异常或漏种导致发病，可获得一定赔偿，这种风险共担机制在当时具有创新意义，也提高了家长参与的积极性。
3.3 糖丸的故事：口服疫苗的群众动员
脊髓灰质炎疫苗（俗称糖丸）的推广是90年代计划免疫工作中最具代表性的群众动员案例。糖丸需要在-20°C以下保存，且要在服苗前后半小时禁食禁水，这对基层工作提出了很高要求。每年的12月5日和1月5日，是全国统一的“强化免疫日”，这两天被称为“送瘟神”活动。成千上万的医务人员和志愿者走上街头，在火车站、汽车站、农贸市场、学校门口设立临时接种点，为流动儿童和漏种儿童补种糖丸。疫苗本上“糖丸”一栏的记录，往往在这两天会集中盖上红色的印章。许多家长回忆，那时候带孩子吃糖丸，就像参加节日活动一样，孩子们排着队，医护人员用小勺将白色的糖丸碾碎，喂到孩子嘴里，看着孩子咽下去才放心。这种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式接种，虽然在今天看来不够精准，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实现高接种率的有效手段。
四、从疫苗本看中国儿童免疫规划的变迁
4.1 接种程序的科学化演进
对比90年代和现在的疫苗本，最明显的变化是接种程序的科学化和精细化。90年代，基础免疫主要集中在婴儿期，加强免疫程序相对简单。以百白破疫苗为例，90年代的程序是3、4、5月龄各接种1次，18-24月龄加强1次；而现在则增加了6岁白破疫苗加强针，程序更加完善。疫苗种类也从90年代的4-5种增加到现在的10多种，新增了甲肝、流脑、乙脑、水痘、轮状病毒等疫苗。疫苗本的内页设计也随之变得更加复杂和专业，增加了疫苗禁忌、不良反应处理、接种前注意事项等科普内容，体现了从单纯记录功能向健康教育功能的延伸。
4.2 信息化管理的从无到有
90年代的疫苗本是唯一的接种凭证，丢失后很难补办，接种记录也难以追溯。随着信息化技术的发展，2000年后各地开始建立儿童预防接种信息管理系统。现在的疫苗本上通常会印有条形码或二维码，扫描后可以链接到电子档案。接种记录实现了电子化和网络化，家长可以通过手机APP查询接种记录、预约接种时间，系统还会自动提醒到期未种的疫苗。这种从纸质到电子的转变，不仅提高了管理效率，也为疫苗接种的精准化和个性化服务提供了可能。然而，纸质疫苗本并未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它仍然是重要的备份凭证，特别是在网络故障或系统升级时，纸质记录的可靠性显得尤为重要。
4.3 从强制到服务的理念转变
90年代的计划免疫工作带有较强的行政强制色彩，接种率是考核基层卫生工作的重要指标，有时会出现“强制接种”或“代接代种”的现象。疫苗本上偶尔会出现未经家长同意的接种记录，这反映了当时重数量轻服务的倾向。而现在，免疫规划工作更强调知情同意和优质服务。接种前，医护人员必须详细告知疫苗的作用、禁忌、不良反应，家长签署知情同意书后方可接种。疫苗本上增加了家长签字栏，体现了对家长知情权和选择权的尊重。这种理念转变，是中国公共卫生服务从管理型向服务型转变的缩影。
90年代疫苗本的收藏价值与文化意义
5.1 作为历史档案的文献价值
随着时代变迁，90年代的疫苗本逐渐成为稀缺的历史文献。它们记录了特定时期中国儿童免疫规划的实施细节，是研究中国公共卫生史、社会史的重要一手资料。一些地方的疾控中心和档案馆开始系统收集这些老疫苗本，作为历史档案保存。例如，上海市疾控中心就建立了“计划免疫历史资料库”，收藏了从80年代至今的各种疫苗本和接种记录。这些实物资料对于研究中国计划免疫政策的演变、接种技术的进步、基层医疗体系的变迁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们比官方文件更能反映政策落地的真实情况，是“活的历史”。
5.2 家庭记忆的情感载体
对于许多家庭而言，90年代的疫苗本是珍贵的家庭记忆载体。它记录了孩子从出生到学龄前的每一次接种，是父母关爱孩子健康成长的见证。许多家长在整理旧物时，看到疫苗本上熟悉的医生签名、接种日期，会唤起对孩子童年时光的温馨回忆。有些家庭甚至将疫苗本作为“成长档案”的一部分，与出生证、百日照、第一双鞋等物品一起保存。在社交媒体上，经常有人晒出自己儿时的疫苗本，引发同龄人的集体怀旧，这种情感共鸣超越了物品本身，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5.3 公共卫生教育的生动教材
在健康教育领域，90年代的疫苗本也成为生动的教材。一些疾控机构和博物馆将其作为展品，向公众展示中国免疫规划的发展历程。例如，中国疾控中心免疫规划中心就设有专门的展览，通过不同时期的疫苗本，直观展示接种程序、疫苗种类、管理方式的变化。这种实物展示比文字宣传更具说服力，能让公众特别是年轻父母理解疫苗接种的重要性，增强对免疫规划工作的信任。同时，通过对比新旧疫苗本，也能让公众看到国家在公共卫生投入上的巨大进步，增强民族自豪感。
结语：从泛黄纸张到数字健康
从90年代泛黄的疫苗本，到今天电子化的接种记录，中国儿童免疫规划走过了近三十年的快速发展历程。这些小小的册子，不仅是医疗记录，更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它们记录了从短缺到充足、从粗放到精细、从强制到服务的转变，反映了中国社会经济的巨大进步和公共卫生理念的深刻变革。今天，当我们再次翻看这些尘封的记录，不仅是为了怀旧，更是为了铭记那些为儿童健康付出努力的基层医务工作者，珍惜来之不易的免疫规划成果，并对未来中国公共卫生事业的发展充满信心。泛黄的纸张终会老去，但它所承载的关爱与责任，将永远激励我们守护好每一个孩子的健康未来。
参考文献
- 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 (1989). 《计划免疫技术管理规程》.
-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2020). 《中国免疫规划40年》.
- 王陇德. (2005). 《中国计划免疫工作50年》. 中国计划免疫.
- 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2015). 《上海计划免疫史话》.
- 李立明. (2010). 《中国公共卫生发展史》. 人民卫生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