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电影作为时代精神的镜子

在2018年,中国电影市场迎来了多部引发广泛讨论的影片,这些电影不仅在票房上取得了巨大成功,更在社会层面激起了关于信念、信仰和人生意义的深刻反思。从《我不是药神》的现实主义关怀,到《无双》的复杂人性探讨,再到《影》的东方哲学隐喻,这些“信念热映”的电影作品如同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当代中国社会在快速现代化进程中,人们精神世界的空虚与对信仰的迫切追寻。本文将从这些电影的叙事结构、人物塑造和社会反响入手,深入剖析当代人精神信仰缺失的根源,并探讨通过艺术形式实现精神救赎的可能性。

2018年的中国电影市场,总票房突破600亿大关,其中多部影片因其深刻的主题和强烈的社会共鸣而被称为“信念热映”。这些电影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娱乐消遣,而是主动承担起社会责任,直面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例如,《我不是药神》以真实事件为蓝本,揭示了医疗体制下的个体挣扎,引发了全民关于“生命价值”和“社会公平”的讨论;《无双》则通过一个关于伪造与真实的悬疑故事,探讨了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的虚无感;而张艺谋的《影》则用水墨丹青的视觉语言,隐喻了权力斗争中人性的异化与本真的迷失。

这些电影的热映现象,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更是一种文化症候。它们之所以能够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正是因为它们触碰到了当代中国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焦虑的部分: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我们为什么依然感到精神空虚?传统的价值体系崩塌后,我们该去哪里寻找新的精神支柱?电影作为一种大众艺术形式,以其独特的叙事魅力和情感冲击力,为人们提供了一个暂时安放灵魂、反思自我的空间。本文将从三个维度展开分析:首先,剖析当代人精神信仰缺失的具体表现及其社会根源;其次,解读2018年代表性电影如何通过艺术手法呈现这一精神困境;最后,探讨电影艺术在当代人精神信仰重建中的独特作用和价值。

当代人精神信仰缺失的现实表征

物质丰裕下的精神荒漠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社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财富的积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与经济高速增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精神世界的相对贫瘠。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2018年发布的《社会心态蓝皮书》,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信仰呈现出“功利化”“碎片化”和“虚无化”的特征。越来越多的人将金钱、地位、权力等外在指标作为人生追求的唯一目标,而忽视了内在精神价值的构建。这种物质与精神的失衡,导致了一种普遍的“空心病”现象——人们在物质上应有尽有,却在精神上无所寄托。

这种精神荒漠化现象在当代青年群体中尤为突出。2018年,一篇题为《北大四成新生认为活着没有意义》的文章在网络上引发热议,文章引用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的调查数据指出,30.4%的北大新生厌恶学习,40.4%的学生认为人生没有意义。这些数据令人震惊,却也真实反映了当代精英阶层在精神信仰上的迷失。当“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赚更多钱”这一传统人生路径实现后,许多人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获得预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反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存在焦虑。

传统价值体系的解体与现代性困境

当代人精神信仰缺失的另一个重要根源,是传统价值体系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逐渐解体。儒家文化所倡导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序列,在市场经济和消费主义的冲击下已支离破碎。传统的宗教信仰和民间信仰也因科学理性的普及和政治运动的冲击而式微。然而,新的、能够被广泛认同的价值体系尚未建立,这导致了价值真空状态的出现。

这种价值真空在2018年的社会热点事件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例如,当年引发广泛争议的“佛系青年”现象,表面上是一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实则是对现实压力的消极逃避和对人生意义的主动放弃。再如“996工作制”的讨论,表面上是关于劳动权益的争议,深层次反映的是当代职场人在“奋斗”与“生活”、“成功”与“幸福”之间的价值困惑。当传统的“勤劳致富”“天道酬勤”等价值观念在现实中遭遇挑战,人们便陷入了不知如何自处的迷茫。

数字化生存带来的身份焦虑

2018年,移动互联网已深度渗透到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社交媒体的普及虽然便利了人际交往,却也加剧了身份焦虑和存在感的丧失。在虚拟世界中,人们精心打造“人设”,通过点赞、评论、转发等量化指标来确认自我价值,这种“数字化生存”方式使得真实自我与虚拟身份之间的裂痕日益扩大。

电影《无双》中,主角李问长期生活在伪造的身份之下,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真实的存在价值,这正是当代人数字化生存困境的艺术化呈现。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2108年的数据,中国网民规模已达8.29亿,其中手机网民占比98.6%。人们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却越来越难以建立深度的情感连接。这种“连接的孤独”成为当代人精神困境的重要特征。我们拥有数百个微信好友,却可能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内心的人;我们在朋友圈展示完美生活,却在深夜独自面对空虚与焦虑。

2018年代表性电影中的信仰叙事

《我不是药神》:现实主义的道德叩问

2018年暑期档的现象级电影《我不是药神》,以其对现实问题的深刻介入和对人性光辉的细腻刻画,成为当年最具代表性的“信念电影”。影片改编自真实事件,讲述了保健品店主程勇从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转变为冒着牢狱之灾为白血病患者走私廉价仿制药的“药神”的故事。

这部电影之所以能引发全民热议,不仅因为它触及了“天价药”这一敏感的社会议题,更因为它通过程勇的转变,探讨了“什么是真正的信仰”这一核心命题。影片中的程勇最初只是一个为钱所困的普通人,他的行为动机纯粹是经济利益。然而,当他亲眼目睹病友吕受益因买不起正版药而自杀、年轻母亲为女儿治病被迫卖身等一系列悲剧后,他的内心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这种转变不是来自宗教教义或哲学思辨,而是源于对他人痛苦的共情和对生命尊严的捍卫。

电影通过程勇的转变,向观众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一个功利主义盛行的社会,什么才是值得坚守的价值?程勇最终的选择——放弃高额利润,甚至自掏腰包为患者买药——体现了一种超越个人利益的道德信仰。这种信仰不是来自外部权威,而是源于内心的人性觉醒。影片结尾,程勇被捕后,无数患者摘下口罩为他送行,这一场景象征着个体道德选择所激发的集体精神共鸣,也暗示了在当代社会重建道德信仰的可能性。

《无双》:身份迷宫中的自我追寻

庄文强执导的《无双》是2018年另一部引发深度讨论的电影。影片通过一个关于伪钞制造的悬疑故事,层层剥开主角李问的身份迷雾,最终揭示了一个关于“真实与虚假”“存在与虚无”的哲学命题。

《无双》的叙事结构极为精巧,它通过“画家”这一虚构身份的塑造,探讨了当代人在身份认同上的深层焦虑。主角李问是一个在现实中处处碰壁的失败者,他伪造了“画家”这一完美身份,并在这个虚构角色中找到了自我价值。影片的核心问题在于:当真实自我无法获得社会认可时,我们是否可以通过创造一个虚假的自我来获得存在意义?这个问题直指当代人精神信仰的核心困境——在传统身份认同(如家庭、职业、地域)逐渐弱化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确认“我是谁”?

电影中有一句经典台词:“任何事做到极致都是艺术。”李问将伪钞制造视为一种艺术追求,这种对“虚假”的极致美化,恰恰反映了当代人在价值失序状态下的扭曲心态。当真实世界无法提供意义支撑时,人们便转向虚构和幻想寻求慰藉。《无双》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地批判这种选择,而是通过悲剧性的结局,揭示了建立在虚假基础上的身份认同最终只会导向毁灭。这为当代人敲响了警钟:真正的自我认同和精神信仰,必须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之上。

《影》:权力异化下的本真追寻

张艺谋2018年的作品《影》,以其独特的水墨美学和深刻的政治隐喻,成为当年最具艺术价值的电影之一。影片讲述了一个关于替身、权力和复仇的故事,表面上是古代权谋斗争,实则深刻探讨了人性在权力异化下的扭曲与挣扎。

《影》的核心意象是“真身”与“替身”的二元对立。都督子虞因受伤而形容枯槁,只能躲在斗室中操控替身境州去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这个设定极具象征意义:在当代社会,许多人为了适应社会规则、追求权力地位,不得不戴上各种面具,扮演各种角色,最终迷失了真实的自我。子虞与境州的关系,正是当代人“真实自我”与“社会角色”之间撕裂的隐喻。

影片通过境州这个角色的觉醒,探讨了本真性(authenticity)的追寻问题。境州最初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工具,但在复仇的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价值。影片结尾,境州在杀死子虞后,面对“你是谁”的质问,沉默不语。这个开放式的结局引发深思:当替身取代了真身,当虚假成为真实,我们该如何定义自我?《影》所呈现的,正是当代人在权力、欲望和社会期待的裹挟下,对本真自我失落的焦虑和对精神家园的渴望。

电影艺术与精神信仰重建

艺术作为精神疗愈的媒介

电影作为一种综合艺术形式,具有独特的精神疗愈功能。在2018年这些“信念热映”的电影中,我们看到了艺术如何通过情感共鸣和认知重构,帮助观众处理精神困境。心理学研究表明,观看电影能够激活大脑的镜像神经元系统,使观众产生“替代性体验”,从而在安全距离内处理复杂情感和存在命题。

以《我不是药神》为例,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经历了从愤怒、悲伤到感动、振奋的情感历程。这种情感宣泄(catharsis)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心理疗愈。当看到程勇最终选择为患者牺牲自己利益时,观众内心被压抑的道德情感得到释放,对社会正义的信念得以重建。电影通过叙事的力量,让观众相信:即使在功利主义盛行的社会,依然有人选择坚守良知和道义。这种信念的传递,对于缓解当代人的道德焦虑具有重要意义。

集体观影仪式的精神共同体构建

2018年这些电影的热映,还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社会现象——集体观影仪式。当数以百万计的观众在同一时间段观看同一部电影,并就共同关心的话题展开讨论时,实际上是在构建一个临时的“精神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个体的孤独感被群体的共鸣所消解,碎片化的价值观念在公共讨论中得到整合。

例如,《我不是药神》上映后,社交媒体上掀起了关于医疗改革、生命价值的全民大讨论。这种讨论超越了年龄、阶层、地域的界限,形成了一种罕见的公共领域。在这个空间中,人们分享观点、交流感受、寻求共识,实际上是在进行一次集体性的价值重建尝试。电影成为了一个“触发器”,激活了社会潜在的道德资源,促进了公共理性的形成。

电影叙事对传统信仰资源的创造性转化

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的这些电影在探讨信仰问题时,并没有简单地回归传统宗教或复古主义,而是尝试对传统信仰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例如,《影》虽然取材于古代故事,但其内核探讨的是现代性的身份困境;《无双》使用了香港警匪片的类型框架,却注入了存在主义的哲学思考;《我不是药神》则将现实主义与英雄主义相结合,塑造了“平民英雄”这一新型道德偶像。

这种创造性转化体现了当代中国电影人的文化自觉:他们意识到,简单的传统复归无法解决现代人的精神问题,必须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契合点,构建适应现代社会的信仰体系。这些电影所倡导的,不是某种特定的宗教或意识形态,而是一种基于人性、良知和尊严的“世俗信仰”。这种信仰不依赖超自然力量,而是建立在人类共通的情感和理性基础之上,更符合当代社会的多元化特征。

结论:在光影中寻找精神家园

2018年的“信念热映”电影现象,为我们观察和理解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一个独特窗口。这些电影的成功表明,即使在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人们对精神价值的渴望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内敛和复杂。电影艺术以其独特的叙事魅力和情感力量,为这种渴望提供了表达和满足的渠道。

从这些电影中,我们可以看到当代人精神信仰重建的可能路径:首先,回归真实的生活体验,在与他人的真实连接中寻找意义;其次,保持对道德和良知的敬畏,在平凡生活中践行价值坚守;最后,勇于面对自我,在不断的自我反思和身份重构中确立存在坐标。

电影作为“造梦机器”,其真正价值不仅在于提供娱乐,更在于通过梦境的构建,帮助人们重新认识现实、反思自我、寻找方向。2018年的这些“信念热映”电影,正是这样一种努力的体现。它们或许没有给出终极答案,但它们提出的问题、引发的思考、激发的共鸣,本身就是对当代人精神信仰缺失的有力回应。在光影交错中,我们看到了寻找精神家园的希望,也看到了重建价值秩序的可能。这或许就是电影艺术在当代社会最深刻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