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场被遗忘的高加索悲剧

1994年5月12日,当俄罗斯斡旋下的停火协议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Nagorno-Karabakh)地区正式生效时,持续近六年的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冲突终于暂时画上了句号。然而,这份被称为《比什凯克议定书》的和平文件背后,隐藏着无数未被言说的真相和难以估量的残酷代价。这场战争不仅重塑了南高加索的地缘政治格局,更在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两个民族之间留下了至今难以愈合的深刻创伤。

历史背景:民族矛盾的长期积累

帝国遗产与民族认同危机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当地称为Artsakh)的冲突根源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前。这片面积4400平方公里的高原地区,历史上曾是亚美尼亚王国的一部分,但在19世纪被沙皇俄国吞并。苏联时期,1923年斯大林将其划归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这一行政安排为后来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在苏联体制下,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虽然名义上是阿塞拜疆的自治州,但其人口中超过75%是亚美尼亚人。这些亚美尼亚人保留着独特的文化传统和宗教信仰(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与信奉伊斯兰教的阿塞拜疆人形成了鲜明对比。苏联解体前夕,随着民族主义情绪的高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亚美尼亚人开始要求重新并入亚美尼亚。

苏联解体与冲突爆发

1988年2月,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自治州苏维埃投票决定脱离阿塞拜疆并入亚美尼亚,这一决定引发了阿塞拜疆方面的强烈反应。随后,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爆发了大规模的暴力冲突。1991年苏联解体后,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

战争初期,阿塞拜疆凭借其人口优势和军事资源占据了上风。然而,随着亚美尼亚军队的介入和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当地武装力量的壮大,战局逐渐逆转。到1993年,亚美尼亚方面已经控制了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及其周边七个阿塞拜疆行政区,导致数十万阿塞拜疆人流离失所。

停火协议的艰难诞生

国际斡旋与谈判僵局

1992年,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CSCE,后改为OSCE)成立了明斯克小组,由俄罗斯、美国、法国等国共同担任主席国,负责调解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冲突。然而,由于双方立场悬殊,谈判进展缓慢。亚美尼亚方面坚持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独立或并入亚美尼亚,而阿塞拜疆则要求恢复苏联时期的边界。

1993年底,随着战争陷入僵局和国际压力增大,双方开始认真考虑停火。俄罗斯作为地区大国和邻国,发挥了关键的斡旋作用。1994年2月,俄罗斯外交官弗拉基米尔·卡赞采夫在比什凯克(吉尔吉斯斯坦首都)主持了新一轮谈判。

《比什凯克议定书》的核心内容

1994年5月12日,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三方代表在比什凯克签署了停火协议,主要内容包括:

  1. 立即全面停火:所有武装力量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2. 交换战俘和遗体:双方承诺在协议生效后30天内完成
  3. 建立监督机制:由俄罗斯、土耳其和欧安组织观察员组成监督小组
  4. 维持现状:协议签署时的实际控制线成为停火线
  5. 启动政治谈判:在停火基础上通过和平谈判解决最终地位问题

这份协议的签署标志着持续近六年的战争暂时结束。据联合国统计,这场战争造成约3万人死亡,超过100万人流离失所,直接经济损失达数十亿美元。

协议背后的残酷真相

人道主义灾难的冰山一角

停火协议虽然带来了和平,但无法掩盖战争期间发生的大规模人道主义灾难。在战争最激烈的1992-1993年间,双方都犯下了严重的战争罪行:

哈萨拉(Khojaly)大屠杀:1992年2月25-26日,亚美尼亚武装力量在夺取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重镇哈萨拉时,对当地阿塞拜疆平民进行了屠杀。据阿塞拜疆方面统计,有613名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被杀害,数百人受伤,数千人沦为难民。国际人权观察组织证实了屠杀的发生,但对具体死亡人数存在争议。

马鲁塔(Maragha)事件:1992年4月,阿塞拜疆军队在袭击亚美尼亚村庄马鲁塔时,据称杀害了数十名亚美尼亚平民,并绑架了部分村民。

种族清洗与强制迁徙:战争期间,双方都实施了针对对方民族的强制迁徙。在亚美尼亚控制区,几乎所有的阿塞拜疆人都被驱逐;而在阿塞拜疆境内,亚美尼亚人社区也遭到系统性清洗。据估计,约50万亚美尼亚人被迫离开阿塞拜疆,而约40万阿塞拜疆人离开亚美尼亚和纳戈尔诺-卡拉巴赫。

难民危机的长期影响

停火协议签署后,难民问题成为困扰两国的沉重负担。阿塞拜疆境内聚集了大量来自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及其周边地区的阿塞拜疆难民,他们长期生活在临时营地,缺乏基本的生活保障。这些难民及其后代至今仍无法返回家园,成为两国关系中持续的不稳定因素。

在亚美尼亚,虽然来自阿塞拜疆的亚美尼亚难民相对容易融入社会,但大规模的人口涌入给这个本就资源匮乏的小国带来了巨大压力。更重要的是,这些难民带来了关于种族清洗的鲜活记忆,进一步强化了亚美尼亚民族对阿塞拜疆的敌意。

军事化与经济停滞

停火协议维持了脆弱的和平,但两国都将军队建设和边境防御置于优先位置。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接触线成为世界上最军事化的边界之一,双方不断加强军事部署,修建防御工事。这种军事化不仅消耗了大量国家资源,也使和平解决争端的难度不断增加。

经济方面,战争和持续的紧张局势严重阻碍了南高加索地区的发展。阿塞拜疆虽然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但其经济发展受到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的制约。亚美尼亚则因与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边境封锁而陷入经济孤立,严重依赖俄罗斯的支持。

协议的长期后果与当代影响

“冻结冲突”的困境

《比什凯克议定书》虽然带来了停火,但并未解决冲突的根本问题——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最终地位。这导致该地区成为典型的”冻结冲突”:没有战争,也没有真正的和平。25年来,尽管举行了多次谈判,但双方立场依然南辕北辙。

阿塞拜疆始终坚持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是其不可分割的领土,要求亚美尼亚军队撤出并恢复1988年前的边界。亚美尼亚则支持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的自决权,要求承认其独立或并入亚美尼亚。这种立场的根本分歧使得任何实质性突破都变得异常困难。

2016年四日战争与2020年全面冲突

停火协议的脆弱性在2016年4月得到了充分暴露。当时,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接触线爆发了自1994年以来最严重的冲突,造成约200人死亡。虽然冲突在几天内得到控制,但预示着和平的脆弱性。

2020年9月,更大规模的战争爆发。阿塞拜疆在土耳其的支持下,凭借无人机和现代化武器装备,对亚美尼亚控制区发动了大规模进攻。经过44天的激战,阿塞拜疆收复了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周边的大部分地区,并在俄罗斯斡旋下达成新的停火协议。这一结果实际上宣告了1994年《比什凯克议定书》的终结。

民族创伤的代际传递

1994年停火协议背后最残酷的代价,或许是民族仇恨的代际传递。在两国,战争记忆被高度政治化,成为民族认同的核心组成部分。学校教育、媒体宣传和公共话语都在不断强化对对方的负面刻板印象。这种仇恨教育使得新一代年轻人对和平共处缺乏想象,为未来的冲突埋下隐患。

在亚美尼亚,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被视为亚美尼亚民族生存的象征,任何让步都被视为背叛。在阿塞拜疆,失去领土的耻辱感和对亚美尼亚人的仇恨同样深刻。2020年战争后,阿塞拜疆国内的反亚美尼亚情绪达到顶峰,甚至出现了对亚美尼亚文化遗产的系统性破坏。

国际社会的角色与反思

俄罗斯的双重角色

作为1994年停火协议的主要斡旋者,俄罗斯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冲突中扮演了复杂角色。一方面,俄罗斯是亚美尼亚的传统盟友,两国签有集体安全条约;另一方面,俄罗斯也与阿塞拜疆保持军事和经济合作。这种平衡策略在1994年后维持了地区稳定,但也被批评为”以冲突养影响力”。

2020年战争后,俄罗斯的影响力受到挑战。土耳其作为新兴地区大国,通过支持阿塞拜疆显著增强了在南高加索的存在。这标志着1994年后由俄罗斯主导的地区秩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的局限性

由俄罗斯、美国、法国组成的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在1994年后承担了主要的调解职责,但其成效有限。该小组的”共同主席国”机制虽然体现了大国平衡,但也导致了决策效率低下和立场模糊。更重要的是,明斯克小组始终未能建立有效的执行机制,使得任何谈判成果都难以落实。

结论:和平的代价与教训

1994年《比什凯克议定书》是亚阿冲突史上的重要转折点,它结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但也掩盖了问题的复杂性。这份协议背后的真相是:没有正义的和平难以持久,没有和解的停火只是暂时的休战。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的残酷代价提醒我们,民族冲突的解决不能仅仅依靠军事平衡和外交妥协,更需要直面历史正义、人道主义责任和民族和解。当停火协议成为掩盖罪行、维持现状的工具时,它实际上是在为下一次冲突积蓄能量。

2020年的战争证明,1994年的停火协议虽然维持了26年的”和平”,但未能解决根本问题。真正的和平需要的不是冻结冲突,而是通过对话、妥协和相互承认来构建新的共存框架。这或许是1994年停火协议留给后人最深刻的教训。

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和平的代价不仅是生命和财产的损失,更是几代人被扭曲的历史记忆和被撕裂的民族关系。只有当双方都愿意正视这些残酷真相,并为历史上的错误承担责任时,真正的和平才有可能降临。